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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十五回 清明祭(二)
    是日晨起,平城皇宫之内,凡宫门皆已插柳。

    将至寅正初刻,便有内侍入了殿来唤元恂起身。

    元恂因昨日受了任成王训话,心内烦躁,便拉了左右清道率中几个与其交好之世家子弟,一同于殿内戏耍饮酒。

    此时元恂睡眼朦胧,虽心内不愿,却亦知兹事体大,不敢惰怠。

    元恂一边下榻,一边对服侍更衣之内侍成亮道:“这几日为沐浴斋戒之期,万不能令任成王知吾昨夜饮酒之事。快去着人燃了槐安香,随侍吾之左右,以掩吾身上酒肉之气。”

    成亮急忙应下,便退了出去。

    待内侍们伺候罢元恂洗漱更衣,任成王元澄与太师冯熙及太傅穆亮已候于殿外。

    这寒食节源起春秋之时。

    彼时晋献公亡,因骊姬之乱,公子重耳liu wáng于外。一日,重耳染恶疾,幕臣介子推割股啖君,使其康复。

    待重耳返晋,成就霸业,是为文公。而子推则携母隐世于深山,重耳寻子推无果,便焚林以促其现身。待火尽之时,却见子推与其母死于山火之中。

    文公追悔莫及,故令子推母子亡故之日,举国上下不得生火,只以冷食为餐,又定此日为寒食节,世代相传。

    待元恂至外殿,众人向其行罢礼,方各自就坐。

    内侍们陆续端了炒奇与凉面、冷粟入得内来。元恂虽不喜此食,却知寒食当日,君王必与重臣以此为食,以示于民同心,故而不敢将不喜之色流于表面。

    元澄因昨日之事,虽对元恂有些许无奈,然此时见其将盘中粗粮食尽,并无半分骄奢之气,心内便又宽慰下来。于是,元澄微笑道:“太子能删华就素,于子民同食,果未辜负陛下厚望。”

    冯熙与穆亮闻元澄之言,即刻放下手中碗箸,起身齐齐向元恂作了个揖。

    冯熙先开了口:“太子待用罢膳,便请随臣等至佛堂诵经,申初一刻方可离开。”

    紧随其后,穆亮便接着道:“申正一刻太子进膳,申正二刻至天文殿,酉初一刻由太子亲燃火烛,传于任成王,如此寒食传火方罢。”

    元恂闻言,心内厌烦,本以为君临天下,只享富贵权势,不料为君者竟有这些繁文缛节。

    元恂微微皱眉,怏怏道:“依太傅之言,吾便要于佛堂之内五个时辰而不得出?”

    穆亮微微颔首,道:“回太子,是,不止此间不得离佛堂,便是水米,亦不可进之。”

    元恂碍于三人皆是重臣贵戚,虽觉此矩可憎可恶,亦不敢全然表露,只得起身随三人同往佛堂而去。

    待行罢一切寒食传火事宜,已是戌初之时。

    元恂回至寝宫,便懒懒倒于榻上。待内侍成亮为其除去鞋履,便听成亮轻声对元恂道:“太子,贺侯爷于未正二刻便于殿外候驾,不知太子可愿一见?”

    元恂微闭双目,幽幽道:“贺侯爷?哪个贺侯爷?”

    成亮闻言,急忙小心回道:“便是咱鲜卑八贵之一,贺赖氏嫡支长房之子,袭了关中候,被陛下赐了贺姓。”

    元恂闻言便记起此人,于先太皇太后执政之时,因鲜卑大族皆倾力助其推行三长法,故这些个大族嫡支长房便被允世袭爵位。元恂幼时由先太皇太后亲自教养,故而与这些贵胄王侯亦算熟络。

    元恂微微睁眼,疑道:“他来见吾做甚?”

    成亮微笑道:“贺侯爷只说久未见太子,知您回了平城宫,便来瞧瞧。”

    元恂点了点头,示意成亮将其引得内来。

    只见这关中候大步入得内来,见了元恂,便急忙忙俯身于地,道:“臣,关中候贺峥明见过太子,愿太子千秋万岁,福泽绵长!”

    元恂依旧歪于榻上,淡淡道:“侯爷免礼吧。成亮,引侯爷入座。”

    贺峥明急忙忙起身,又行了常礼,方于下侧之席坐定。

    见元恂斜眼瞧着自己,却不作声,贺峥明便微笑道:“臣听闻太子今岁代陛下行传火、祭祀之仪,心内亦是为太子而喜。”

    复又瞧了一眼元恂,贺峥明又接着道:“太子本就颖悟绝伦,又有架海擎天之能,莫说只行此祭礼,便是监国辅政,亦是不在话下。”

    元恂本就年少轻狂,闻其之言,心内受用,当下便起了身,倚案而坐,故作谦虚道:“贺侯此言吾岂敢当。为人子,为人臣,吾不过依阿耶所嘱行事罢了。”

    贺峥明见其之举,便知自己所言元恂受用,于是又道:“虽说太子有任成王与太师、太傅相助,然其中所受之矩,所行之礼,皆为太子亲力而为,旁人亦是帮衬不得。”

    见元恂微微颔首,贺峥明继而试探道:“任成王本为皇族宗长,此番又代陛下看护太子,着实辛劳。”

    贺峥明边言语,边tou kui元恂之神情,见其一脸不屑,心中便已猜得几分,于是道:“自陛下离京去往河洛,这平城之中便是以任成王为尊。莫说臣等下臣,便是皇族亲贵,亦是不敢忤逆于其。”

    元恂本就因近日于平城受任成王约束而心有怨气,加之昨日之事,已是对其心生厌恶。

    此时听罢贺峥明之言,便不假思索,脱口而出,道:“任城王不过倚老卖老,仗着阿耶宠信于其,便如此目中无人。”

    贺峥明见话已生效,心下暗喜,于是进言道:“普天之下,陛下为首,太子次之。任成王虽说是皇族宗长,然君臣有别,太子为君,其为臣,岂有君受臣管束之理。”

    元恂点了点头,冷笑一声,道:“吾敬其为祖辈,故不与之计较,若其不自重,对吾不敬,吾亦不会轻饶!”

    正说到此,便有内监匆匆入内,禀道:“太子,任成王着内侍来传话,因盛乐金陵与皇城相距甚远,故而明日丑正二刻便动身出发。”

    元恂与贺峥明对望一眼,眉头紧皱,满脸不悦。

    那内侍只顾低头禀报,未及察觉元恂之色,依然接着道:“任成王言,望太子早些安寝,以养心神。”

    内侍言罢,抬起头,方才注意元恂之面色,心内惊惧,待元恂挥了挥手,便急忙忙退去。

    贺峥明见状,虽欲再进谗言,却又恐太子晚睡,误了明日之事,累及自身,故而便找些宽慰之语敷衍了事,稍后便也离去。

    清明之际,春雨时降。

    暴雨谓之涷,小雨谓之霡霂,久雨谓之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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